怪诞寸寸

洪流(三)

前篇地址补评论里了。
注意事项都在(一)里!
这章有私设路人配角出没。

(三)

雷狮卧在野草地里。他们没有那个条件去安营扎寨,今天也只得看着星星入眠。雷狮不太在意这个,他并不是个娇弱的少爷。何况星河确实很美。白天下过雨,夜晚的天空就变得极其通透。他伸手挡着空中微弱而柔和的光源,好像要把它们抓在手心里。星光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,滴进他的眼睛里,连带着像淌成了蜿蜒的宇宙。

雷狮想起过去的许多事。一些他囚犯生活中的琐事。

每周二,雷狮去领取本周的工作指标。但这也只不过是走走形式,即便他没有完成他那份,也总有小弟会帮他完成。是的,他在牢里稳住了步子,走的相当顺畅。雷狮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什么是适度。他的脚步就落在所有规章制度的边缘,敛着能拿到的所有好处,又死也不跨过那条界限。

狱警们拿他没办法:他们想过找个理由教训雷狮。但少了雷狮,好像是连锁反应一样,总会牵扯上他们自己的利益。于是从旁人来看,雷狮就好像个自由自在的上等人,恍若只是在监狱里租了间房似的。

要是如此比喻,科勒德就是他的邻居。那是一个英国人,口音很重。雷狮至今无法准确发音他的名字,只是知道大致可以读成科勒德。他的这位邻居每次自我介绍时,名字好像都会变上几个别扭的调子。今天也许是克拉地,明天就变成可莱迪,诸如此类。

雷狮不是英国人,甚至没怎么去过那个国家。他的英语不太好,好在这儿也没多少人说英语。

科勒德。
他教给雷狮"银河"怎么说,雷狮到今天还印象深刻。他很容易就回忆起那个又矮又瘦,好像一个哥布林学究似的英国人,张着嘴满头大汗,又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纠正和重复,还带着那股怪怪的口音。

"Mil..Milk-way!"

雷狮不耐烦地挥挥手离开了那间囚房。不再去想牛奶和银河到底有什么关系。

但今天他好像懂了。雷狮想着,静静地看那条银河以及散下的月光,像牛奶一样幼滑,从天上倒下来。
雷狮摸着额前有些松动的头巾。缝得精细的星形就冠冕堂皇躺在布料的正中间,好像在显示着其主人的身份。

只不过雷狮他并不是星星,从来不准备默默为世界带去光明。

他应该是整片天空,是世界既定的的规则。他可以是明亮的白昼,也可以是深沉的黑夜。无论风霜或是雨雪,如何惩罚这世人都凭他心意。——一颗星星算是什么呢,除了发出那微弱的光明还能怎样呢?也许这能勉勉强强照亮周遭的一小片区域,传布它所谓的光明。

然而再远又怎样?
星星就算再努力也不可能照亮整个星球。一辈子奉行星星准则不可谓不是毫无意义。但天空却可以,它爱放光就放光,爱沉寂就沉寂。

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,无论是正确还是错误。自己的那份为之奋斗的目标,只要在最后实现就足够了。又何必追求完美,非要在过程中也贯彻所谓的正义,反而因为弱小,最后什么都做不到?

他只追求结果。
雷狮倒没有善良地想拯救这个世界,甚至他也不准备改善它。他只准备叫世界跟着自己走。况且他向来现实,而现实正是生存需要的。

他眯着眼抿抿嘴,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颗星星想。
他会是个称职的统治者,引导愚昧无知的人们走向正确的道路。当然,他从不做免费劳工。他给予世界真理,世界向他缴税。好歹这是合理的交易关系,好歹他也有稍微替这些菜鸟们着想,好歹他是出发于自身利益的再现实不过的道路。

不像某些人,他乏味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颗星星。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幼稚的个人英雄主义。

雷狮甚至有点忘记一开始他在想些什么了。

"恶党?…"
安迷修总是这么不合时宜。
他又带着他那大大咧咧、毫无自知的脚步声回来了。野草被踩出一条路来,一直延伸到这附近。安迷修在雷狮不远处坐下,木柴被堆在身边,有的甚至滚到了雷狮的脚边。

雷狮顿了顿,睁开眼冷淡地一脚将那根木头踢回去。一直到他听见安迷修像受惊的兔子一样"啊"了一声,才好像满意似的又闭上了眼。安迷修盯着滚来的木头发愣,他甚至以为是什么野生动物偷袭,要知道这附近可都是野地。

"你要是别这么恶劣就好了。"安迷修低声骂了一句,嘟嘟囔囔地。雷狮并未听清,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,他翻个身嘲弄地哼了一声,不去回话。

随后又是一阵杂乱的响声,衣料摩擦。雷狮猜安迷修是在为难,可能还在翻找什么。这噪音一会停一会继续,他几乎能想到对方皱眉苦恼的样子。后来安迷修又安静了一会,引出一种火花般的碰撞声。那一定是打火石,真不知道他哪弄来的?雷狮微微睁开那双紫色的眼睛,看向眼前的枯草不知在想什么。他背对着安迷修,可那白痴做什么都像恨不得敲锣打鼓一样吵得要命,他根本用不着回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扑哧一声,火像是点着了。那些细小的木头崩裂的声音在他耳鼓间回荡,没由来地让他十分惬意。他听着火焰一点点钻过木纹,灼烫着树枝的每一寸表面,再从昏暗逐渐成长的晃眼。红光映在雷狮面前的草地上,他看见自己侧卧的影子,于是也联想到罩在他背上的光和热度,冷意立刻退却不少。

但雷狮只是默默听着,懒得去搭茬。他听到木柴噼啪响着,骑士的呼吸声如此清晰,几乎让他以为就是落在了自己耳边。

安迷修没再说话,也没发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。他坐着不动干什么?雷狮撇撇嘴,猜想对方也许在烘干潮湿又寒冷的衣服,这让他有点动心:雷狮在这躺了有一会儿了,不像那会儿刚打完架似的燥热,而越发凛冽。他坐起来,看向明亮而温暖的火舌。这红色甚至让他不必接近就感到通身暖和起来。

"雷狮,"安迷修说,"你可以过来烤烤。"

雷狮没有理由拒绝。他也不准备再讽刺安迷修的好心好意,而是一声不吭地靠近些,然后自顾自地坐下。他没有找话题,因为他隐约觉得安迷修总会说点什么。

"……"但安迷修也只是沉默了,并把头靠在臂弯和膝盖之间。雷狮用余光打量着他的敌人:冻得红透的耳尖正在慢慢恢复原本的颜色。

骑士先生的头发乱翘着,又红通通的,镀着一层晚霞似的。雷狮慢慢审视着,然后看向那双明显走神了的碧绿瞳孔,此时它们已经变得像是梦境里的小精灵,翠色融进橘红里,过渡成奇妙的模样。
一切都像黄昏时天空那形似羞怯的神色。

雷狮收回目光,跟着安迷修一起望着愈旺的火堆发呆。

"我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,"安迷修终于开口了,"…他们都不知去向了,我连他们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。"

"你还真有闲心管别人死活,安迷修。噢…也许明天你就能在某匹野狼的肚子里见到他们。"
"省省吧恶党,没人在等着你,别把我和你相提理论。"安迷修眯眯眼报以怒视,"我有要保护的人,也有等待我的人。我有同伴。至少我和你嗤之以鼻的骑士道有存在的价值。…而你,估计也没那个良心去保护谁。"

雷狮没有回答,他仿佛漫不经心地盯着那堆燃烧的柴火,伸手取着暖。安迷修愤愤地扭过头不再搭理他。
"随便你怎么说。"雷狮最终说。
他垂下眼,神色不变地呵口气。话语却过于轻,虽然那调子仍然轻蔑,却莫名地好像叹息。

他决定再等这一晚上,如果卡米尔还是没有来,他就先一步离开。

TBC.
对不起卡米尔还是没出现(你滚吧)

洪流(二)

前篇(一)
http://bc-1205.lofter.com/post/1d09803c_11c299ea

注意事项请看(一)的最开头。

(二)

雷狮默不作声。

他不准备打草惊蛇,而只把身体埋进杂乱的野草里。湿冷的草茎刮掻他的脸,寒风也不合时宜地一并吹来。

然而他突兀地觉得,这风似乎是滚烫的。像热浪冲刷他的皮肤,搅得他的血液也一起沸腾。他的心跳平缓,呼吸沉稳,面色乃至体温都一切正常。只是某种兴奋感莫名地蔓延开来,烧得他无所适从。

那人仍在接近,踏着茫然的碎步在狮窝里乱晃。
雷狮盯着石壁的拐角。他的双手好像不知道该放在哪了,只是搭在湿润的土壤上。五指捻着那些泥土,用力地好像握着一把武器。

他舔了舔嘴唇。
近了。又近了。

在那野草的尽头开始出现一条黑色的纹路。紧接着是露出的微微被风掀起的衣角。他看到这倒霉鬼抬起的膝盖,还有落下的鲁莽的脚步。

他身体前倾。
三——二——

猎物站定。
他颤着尾音,极力绷着上弯的嘴角说。
"…一。"

安迷修并未看清摁倒自己的是谁。他只感觉到咽喉被谁的臂弯狠狠别着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摸向腰边异色的短刀——那算是他亲手打的。直到暴乱前它们都一直被绑在囚床的床板下,以此防止被发现然后没收。

他有一瞬的犹疑。视野边缘的黑白色昭示了攻击者的身份——这必然是他的狱友。也许对方是刚刚经历了那场血腥的镇压还没缓过神来。安迷修的思绪有些混乱,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缺氧了。正当他握着刀柄要向后捅时,扼着他的命的那双胳膊松懈了。

安迷修松了口气。他猜是他的突然出现使对方受惊了,对于未知的危险,人总是会抱有敌意。同时他不由有些懊悔,自己刚刚差点就要弄伤一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可怜人。

他抬起手来,轻柔地拍了拍颈边的手臂。他好像在安抚一头困兽,只好就着喉咙边稍微宽松一些的空间小声地说:"请别紧张。小姐,我不是来伤害你的…"
等他下意识说出那个称呼时他才后悔了。
这位小姐…是不是太有劲了点?

雷狮觉得自己才真是那个倒霉鬼,而且还是倒霉到家、把冤家路窄这个词诠释得登峰造极的那种。

他猛地起身一把抓住来人的后领,随后也确实如计划进行,锁住了对方的脖子。他能感觉到那身体猛地僵硬,喉咙滚了一下又一动不动。雷狮眨了眨被那人发丝扎的痒痒的眼睛。意识好像都归位回了大脑,他定定神,视线聚焦在眼前那根浅棕色的乱翘的发丝上。

他一时不禁松了松胳膊,思绪游离在识海里,努力挖掘着与这眼熟发型有关的记忆。然后他也僵硬了,某种不好的预感冒出头来,一发不可收拾。

安迷修的声音响起来。
"——…小姐?"
… 这回倒是真的"雷"狮了。

他没有听完安迷修究竟说了什么,只是他那片刻的疏忽让骑士挣脱了开来,然后他们面对面,眼瞪眼,谁也不出气,谁也不讲话。空气一时被冻得要掉冰渣子一样。他这才觉得,这鬼天气可真是冷极了,让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。
"恶党——!?"
一把泛着橙红光芒的匕首招呼上来。

安迷修和雷狮并排坐在山谷的小坡上,囚衣蹭了土,开线和磨破的地方自然也不算少。他们喘息未定,雾蒙蒙的天空已差不多沉下来,然后走向昏暗。星和月将明不明时,雷狮几乎要看不清这片山谷的全貌了。至于安迷修,他还没缓过劲儿,仍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,大概也无暇顾忌什么山谷。

"你怎么在这?"安迷修撑起身来拍拍身上沾染的泥土,还有些咬牙切齿地问。
"这又不是你家,"雷狮回答,"我爱来就来,爱走就走。"他也不算多占上风。实际上,安迷修的实力他一直很清楚,也从未否认。只是雷狮无法接受那过于正义的价值观。也许是下意识的排斥异己,总之他实在对安迷修的傻劲和所谓的骑士道生不起好感来。

无论有罪或是没有,进了铁栅栏后头,他们就都是笼中的家禽,供人观赏。他们在笼里吃食,睡觉。日复一日,无一例外。随后也在这里衰老,死去。人复一人,无一例外。

然而安迷修,偏要做深渊里向往光明的向日葵。

——他格格不入。

TBC.

这章写的乱七八糟…
卡米尔大概会在下一章出现。

洪流(一)

– 架空背景。雷卡安是狱友。雷卡仍为兄弟。
– CP主雷安。些许兄弟夹心/卡安。
– 角色OOC可能有。可能会有很狼狈的雷总出现。

(一)

他是混在暴动的囚犯们里逃出来的。

雷狮抬起手背,抹开嘴角殷出来的血。站在几公里开外的小丘顶上,他往肺里狠狠吸了口沁凉的空气,卖力咽着这维持生命的气体。

天是灰白的,没有云,却更显得冷清。

一路踩着湿泞的泥地,他向山谷里晃荡。泥地之上,草趴倒了一片又一片,泛着青灰色,被暴雨的后劲打得溃败不已。他扒开过膝的植被,拖着步子走。细细密密的水珠好像聚了形的雾,腻在他身上,把囚服浸得很冷。但他不敢停。停下就是向疲惫感认输,停下…再睁眼就不知道是何时了。

他又想起刚被送进来时的情景。眼前一片黑,眼睛被布料蒙着好几层,甚至完全不透光了。沉重的气鸣声此起彼伏,伴随嘈杂的话音轰在他耳边。好像隔了玻璃,声音都是闷的,又昏昏沉沉地在他脑子里来回地跳,震得他头疼。他隐约知道自己是在辆什么车上,可能是火车。可他又没有精力多想。就这么一路沉默着随波逐流,雷狮像是死了,无暇顾及呼吸以外的事情。

他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捕了,也或许不是稀里糊涂。他什么都想不起来,只记得谁野蛮地扯掉那些裹眼的粗布,阳光疯狂地涌进他的眼睛——好像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棺材盖,死人又见了光一样。他歪歪扭扭、磕磕绊绊地向前迈了一步,又迈一步。短暂的失明后,他豁然醒了,看着面前金黄的草原。天过于澄澈。一切都像是调高饱和度的老相片,看起来温暖、陈旧而使人惬意。
他被推搡着塞进入狱新人的队伍里,接受着诸多无礼的盘查。
那是去年九月份,那个明媚秋天的事情了。

他眨了眨眼,又掉回眼前灰白的天空下面。

三天前,卡米尔和他选定了这片山谷作为接应地点。雷狮花了不少力气才弄来一份地图。纸质地图属于违禁品。因而所谓的"地图",大多数都是自由活动时囚犯间口头诉说。他只能在臂弯内测简陋地记下大致的方位,但这样也足够了。

然而卡米尔没有来;谁也没有来。

"——又一颗星灭了。"雷狮提高些音量说。
那本该是他和卡米尔的暗号。本该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应和。但是没有。他像傻瓜一样敛了声,怀着侥幸静静地等着。

他沉默着站在山谷里,扶着山壁向前踉跄而行。他不确定是否是和卡米尔错过了,毕竟这地方比他们想象的更大。可是他一路上都没有回头。在丘顶时没有,下了谷里也没有。

他怕他看到卡米尔死了。没有人接应,他不得不往这个方面想。

他还怕他回头会看到那些人群。那些叫喊着自由的狂奔的人。那些淌在地上的血和脑浆,还有狱警晃眼的枪口。一阵混乱的枪响和惨叫,谁也没看清发出声音的是谁,谁也没在乎脚底下踩的是什么。但雷狮是例外。他挤在人群里弯着腰,推开身后挡枪的替死鬼的尸体,一步一步向远处跑。他听的最清楚,看的最清楚。那些在他鞋底咯吱作响的骨头和血肉——

他听得够多了。
雷狮闭上眼在一条弯弯绕绕的死路尽头停下。抬手搭在石壁上,抚摸那些长在石缝里的短短的野草。他把额头抵在上头,清凉的山面让他清醒不少。他抬起头,睁开那双紫色的眼睛。光在他眼底闪着,随后沉下去,一片死寂。他拍拍身上的灰尘,摁着布料下的伤口,转身面向身后的来路。

卡米尔还是没有来。
他们约定,当某个人到达这里后就对出暗号。但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等着他的只有这片无人之境。

但空荡的山谷里很快又有了别的噪音。悉悉索索地响着,还隐约能听见谁在自言自语。这里离都市已不知有多少里,除了幸存的逃犯,再没有人会来这儿观光。

雷狮需要物资。什么都行。
...他越狱不是为了死在外头。

压抑着狂躁的情绪,他沉声笑了笑。

咯吱咯吱。
那是几小时前他鞋底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尸体的哀嚎。
他听得够多了,也无妨再多听一些了。
"看来又一颗星星要灭了。"雷狮说。

TBC.